2026-07-08 19:04:35
1877
文 | 陈汉忠
张謇，是海门民众心中无法回避的名字。这完全归功于他留下的历史贡献，以及在这片土地上铸就的非凡足迹。
作为中国近代著名的实业家与教育家，他致力于实业救国与教育兴邦的路径，为中国近代轻工业的发展打下了坚实基础。毛泽东主席曾指出“近代轻工业不能忘记张謇”。习近平总书记在南通考察时称赞张謇是“爱国企业家的楷模”。这些赞誉，正是对他毕生成就的高度总结。
海门的常乐镇，是张謇的出生地，也是他事业启程的起点。我与张謇算是同乡，从小就从学校老师和家人那里听闻张謇的名字。常乐镇的古老街道、张謇的故居、颐生酒厂以及他创办的小学，都是我童年常去的地方。在酒厂里，祖父曾牵着我的手，讲述颐生老酒在罗马首获金奖的往事。在张謇出生的敦裕堂西室，母亲向我述说张謇勤奋好学、进京赶考并最终成为状元的人生历程。在这些耳濡目染中，张謇的名字逐渐扎根于我心，也让我领悟了这位乡贤留给家乡的精神遗产。
张謇自幼聪慧过人，博学多才。据说童年时，有老师出上联“日悬天上”，让学生对下联，张謇脱口而出“月沉水底”，令老师赞叹不已。清光绪二十年（1894），已过而立之年的张謇进京参加会试，一举夺魁，成为海门清代唯一的状元。
然而，此时中日甲午战争爆发，偌大的中国不堪一击，被迫签订丧权辱国的《马关条约》，随后戊戌变法兴起，却因守旧派强烈反对而失败。面对清政府的腐败无能，张謇愤然辞官回乡，决心另寻出路，开创一条实业救国、教育兴邦的新道路。
上世纪初的常乐镇，除了农贸市场和几家小杂货店外，几乎一无所有。张謇决定从振兴家乡小镇着手。他在常乐镇投资开店，创办学校，筹建“社仓”，按市价收购百姓余粮，在来年青黄不接时，以平价出售或借贷。收养孤寡老人的敬老院和为无子女老人送终的“公厝堂”也随之出现。
海门乡村盛产高粱和稻米，源自长江的青龙河穿镇而过，张謇敏锐地发现了发展酿酒业的潜力，创建了熙生酒厂，聘请酿酒师，调制出茵蔯、原泡等多种口味的好酒。1906年，万国食品博览会在欧洲意大利举办，熙生酒厂的“茵蔯”酒技压群芳，荣获金奖，成为中国酒类首枚世博会金牌。
熙生酒厂对常乐镇而言，标志着轻工业从无到有的突破。如今，依然兴旺的熙生酒厂、书声琅琅的中小学以及复建的柳溪半街……都是张謇用心血在小镇上刻下的印记。
从常乐镇向南约四公里，便是大生三厂的钟楼。海门由沙土冲积而成，非常适合种植棉花，因此有棉乡之称。不过，当时纺纱全靠手工，织的也是粗布。张謇从中发现商机，创建大生三厂，用现代化机器取代传统手工操作。在人们疑虑的目光中，工厂开工，车间内机器轰鸣，织机飞纱走线，海门人期盼的“洋布”首次出自自己之手，个个喜笑颜开。更具远见的是，张謇引入西方投资机制，开创股份制先河，为企业持续发展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。
如今的三厂镇，已成为江苏省的知名小镇。前些年，大生三厂旧址进行了保护性修缮，大门口的钟楼也焕然一新，成为海门重要的人文地标。
位于长江入海口附近的青龙港，与崇明岛隔江相望，素有“海门第一渡”之称。上世纪70年代中期，我离家参军，从青龙港登船，凭栏远眺，张謇先生当年为青龙港建设的辛勤身影浮现在眼前。
青龙港初建时，运力薄弱，且受外资控制。1900年，张謇创办大生轮船公司，将青龙港定为核心停靠港口，调配客货轮船往返于青龙港与上海、南通等地，一举打破外资对江北航运的垄断。1918年，张謇聘请荷兰水利专家设计青龙港船闸，使港口与内河水系相连，形成“内河集货、港口转运、江海联动”的物流体系，青龙港因此辉煌近百年，最兴盛时年客运量超过300万人次，进出口货物达90多万吨。
上世纪90年代，因江沙淤积，青龙港航道变窄而停航。现在青龙港已改造为遗迹公园，每天游客络绎不绝，只有青龙河上的铁桥依然矗立，仿佛在诉说曾经的繁华。
海门依江靠海，自古以来饱受水患侵扰。千百年来，筑堤防坍是海门大地持续不断的壮举。
在海门东灶港，至今仍能寻到张謇当年修筑的张公堤遗迹。我曾驱车到黄海岸堤探访，村支书告诉我，张謇当年兴办通海垦牧公司，一项重要业务就是想利用海岸线，建港通商。当时不少同仁认为这是亏本买卖，张謇却力排众议，逆势而上。他先筑起一道十多公里的海堤，又在东灶港两侧拓宽排水渠，修筑护堤八公里，有力遏制了海潮侵袭。这两道海堤被后人称为“张公堤”，一直使用到上世纪50年代。
1923年，张謇又筹资修建“东渐二闸”，并在两侧修筑蜿蜒五六公里长的港堤，使其成为中国近代海门首座出海船闸。初夏时节，漫步张公堤遗址，面对滔滔黄海，心潮澎湃。尽管这些海堤、港坡、船闸有的已失去功能，有的被替代，有的已消失，但它们见证过的奋斗与担当，依然铭刻在海门人的记忆中。
张謇留在海门大地上的印记还有很多。海门北侧闻名全球的叠石桥国际家纺城，虽非张謇亲手创建，但叠石桥人却说，我们是托张謇的福。当年，张謇创办垦牧公司，围海屯地，种植棉花，创办纱厂，引进机械。又创办女工传习所，邀请苏州沈寿来此传授刺绣技艺。薪火相传，今日叠石桥人通过学习和继承，踏着张謇、沈寿的足迹，将种植、纺织、刺绣融为一体，形成绣品城、商贸城、名品广场和国际家纺城四大经营区域，成为全国乃至全球规模最大、档次最高、品类最全的家纺织品专业市场。
海门城区南侧的謇公湖，是一座集生态、休闲、文化于一体的城市新地标，它与张謇并无直接关联，却又有着深刻的历史渊源。我在张謇纪念馆看到一张拍摄于1926年8月1日的照片，这天，已经73岁的张謇拖着病体站在謇公河不远的长堤保坍工地上，视察工程，指挥建设。23天后，他便与世长辞。画面上的张謇小而模糊，几乎淹没在数以千万计的筑堤大军中。但我觉得遗照上的张謇异常高大，犹如一座历史丰碑，永远屹立在长江畔。如今政府将这片城市水域命名为“謇公湖”，确实名至实归。
转眼百年过去，张謇早已远去，但家乡人民没有忘记他。为了纪念他，家乡人民在原颐生酒厂旧址，建设颐生小镇，还在关帝庙旧址修建张謇纪念馆。我寻迹海门，耳闻目睹，感慨万千。那堤、那坡、那厂、那校、那草、那木，都记录着他的奋斗足迹。这些印记早已融入海门大地，成为这座城市最深沉、最恒久的精神底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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