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纬如初，再织新篇——自贡黄市草编的守艺与新生

2025-12-29 16:09:28

965

12月24日上午，当记者步入黄市草编非遗工坊那灰墙泥瓦的平房时，轰鸣的压帽机声与指尖灵巧的编织声正交织成一首独特的乐曲。68岁的陈德书正在手把手指导几位从邻近乡镇赶来的学员：“注意看，这个位置要采用‘捡二压二’的技法，挑两根、压两根，然后一圈圈向外扩展……”她是自贡市黄市草编技艺的第三代传人，同时也是第四代传承人郭桃的母亲。

就在几步之外的直播间里，郭桃正举着一把草编扇子，对着手机镜头微笑着介绍：“这把扇子是用灯芯草编织的，很时尚吧？我们已经注册了‘黄市’、‘菁扇’和‘菁葟’三个品牌商标。其中‘黄市’和‘菁葟’系列的草帽在海外市场非常受欢迎，在美国，一顶帽子最高可以卖到40美元。”

2025年，黄市草编正式被列入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这种生长于川南水泽地带的灯芯草，曾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创造出年出口量超过1000万件的外贸辉煌，也曾因务工潮的兴起和市场产品的同质化而一度面临失传的危机。如今，在郭桃母女两代人的共同努力与传承下，这项技艺不仅重新焕发生机，更凭借“太阳神鸟”、“熊猫竹子”等富有文化创意的设计，远销美国、日本以及欧洲多个国家，成为讲述四川故事的靓丽“自贡名片”。

一门手艺：从农闲副业到出口辉煌

黄市草编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朝末年到民国初期。当时，沿滩区黄市镇一带河网密集、水草丰美，盛产一种名为灯芯草的水生植物——其茎秆细长而柔韧，带有天然的清香，既是传统的中药材，也是绝佳的编织原材料。每逢夏秋收割季节，村民们便会下河采割灯芯草，经过晾晒、揉搓等多道工序处理后，交由家中的妇女们在农闲时节手工编织成草鞋、草席等日常用品，既满足自家使用，也出售以补贴家用。

沼泽湿地生灯芯，巧手编织成艺品
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，黄市草编迎来了它的黄金时期。凭借纯手工制作、透气轻便、成本低廉的优势，草帽胚成为了沿海出口加工企业争相采购的原料。据了解，当时黄市草编的年均出口量稳定在1000万件以上，附近乡镇从事这一行业的人数接近10万，产品远销美国、日本及欧洲等地，成为川南地区为数不多的“创汇型”乡村手工业。

“那时候，家家户户的堂屋和院子里都堆放着半成品。”陈德书一边整理手中的草编，一边回忆道，“妇女们白天干完农活，晚上就借着煤油灯编织到深夜。手指磨破是常有的事，但没人叫苦——因为这门手艺能换来粮食。”

然而，进入二十一世纪初，随着农村青壮年劳动力大规模外出务工，留守人口老龄化问题日益突出，加之机制草帽以低价冲击市场，传统草编技艺带来的收入已难以维持家庭生计，许多人纷纷转行，黄市草编也逐渐走向没落。“年轻人觉得编草帽‘土气’、‘不够体面’，收入也不高，宁愿去城里餐馆打工也不愿意碰这些草。”郭桃回忆说，“情况急转直下大概是在2010年前后——那时全镇从事草编的艺人急剧减少，许多村庄整年都见不到一个新学徒，连我妈妈都担心：‘这门手艺，恐怕要慢慢消失了。’”

曾经喧闹的编织声，在黄市的村落里渐渐沉寂下去。那些曾经堆满院落的草帽胚，被遗忘在角落，蒙上灰尘、渐渐发黄——一门延续了百年的“指尖经济”，眼看就要被时代的洪流所淹没。

一脉相承：从濒危技艺到产业焕新

2012年，曾在浙江从事药品销售、后又回到自贡经营童装店谋生的郭桃，放下了“养家糊口”的小生意，返回黄市镇老家，重新拾起这门“几乎没人愿意学的手艺”。

“我不能让妈妈的手艺在我这一代失传。”那一年，郭桃用开童装店积攒下来的积蓄，加上转让店铺后的资金，注册成立了自贡佳逸编织工艺品有限公司，和父母一起做起草编生意——由父母负责外出采购原料，她则专注于产品销售。直到2014年前后，才建立起一座约200平方米的标准化厂房，并陆续添置了专业设备。

然而，理想很丰满，现实却很骨感。“公司成立的第一年在淘宝开了店，满怀期待，结果全年包括展销和电商在内的销售额才20万元左右，还积压了整整一仓库的货。”郭桃苦笑着回忆道，“纯手工制作周期太长，没有订单时愁得睡不着觉，订单一来又赶不及交货，客户等不及就取消了。”她也尝试过参加本地的展销会，跑过批发市场，但产品同质化严重，利润非常微薄。

2022年，在一位老客户的建议下，郭桃开始尝试将传统的圆形草编扇改为扇形设计。“你一直做圆形的，为什么不做成扇形的呢？利润能高出好几倍。”她由此启动了新品研发，重新设计结构、优化弧度。

在这个过程中，她摸索出了一整套适应扇形编织的新工艺。经过近两年的打磨，2024年6月，首批扇形草编扇正式推向市场，迅速获得了客户的青睐。“以前我们只做帽胚和普通的圆扇，附加值很低；现在一把扇子，既是日常用品，也是文化创意产品。”

在政府农村合作社的支持下，郭桃成立了非遗工坊。在母亲陈德书的协助下，她带领团队在传统帽胚的基础上，进一步开拓了从平面到立体的编织工艺，研发了篮子、垫子、灯罩等高附加值的产品系列。

菁扇太阳神鸟款式

“以前有人觉得草帽土气，但把它做成扇子、小包，配上熊猫、竹子、太阳神鸟这些文化符号，大家就抢着买了！”郭桃翻出手机里的获奖记录：“菁扇太阳神鸟款”获得了天府文创入围奖，“菁扇六角星熊猫竹子款”荣获了天府文创产品铜奖……

从“卖不动的草帽”到“抢手的文创潮品”，郭桃用十多年的时间证明了：非物质文化遗产不是博物馆里的静态标本，而是可以活在当下、走向世界的创新载体。

一根灯草：从盐都工坊走向世界舞台

记者了解到，以黄市镇为中心，黄市草编的产业订单已经辐射到周边8个乡镇。“自贡佳逸编织工艺品有限公司”和“黄市工艺品专业合作社”负责研发、标准制定、品牌营销和订单分发，形成了“合作社/公司+基地+专业户/农户”的产业化模式，已成为当地的支柱产业和乡村振兴的重要推动力。

“我们提供技术培训和半成品回收标准，村民在家就能干活，农忙时种地，农闲时编织，两不耽误。”郭桃介绍道。

目前，非遗工坊每年组织培训30余人次，签约的灵活就业户就有几十户，几乎全是留守妇女。52岁的李大姐就是其中一位灵活就业户：“农闲时每天编两个包，一个月能多挣一千来块钱，还不耽误接送孙子。”

根据沿滩区文广旅局的数据，目前黄市草编的从业人数已达到1万余人，约占全镇人口的近四成，带动参与农户人均年增收超过1.5万元，部分核心编织户的收入较过去提升了多达5倍。曾经因青壮年外流而日渐冷清的村庄，如今因“草编热”重新聚集了人气，织机声再次成为乡村日常的背景音。

这份“土里生金”的底气，不仅来自于灵活的生产模式，更源于产品所承载的文化附加值。郭桃深知，要在国际市场上脱颖而出，光靠“价格便宜”是远远不够的。“我们的优势在于天然、手工制作、富有文化底蕴。你看这个‘太阳神鸟’图案，灵感来源于金沙遗址，是用传统的烙画工艺烫制上去的；熊猫和竹子系列，则是外国人一眼就能认出的‘四川符号’。”谈到草编“走出国门”，郭桃感慨良多，“我记得有一次接到一笔海外订单，足足有2万个草帽，我当时高兴坏了！”